好看小说的元素——李世经长篇小说《暴雪》评析
用“好看”来评价一部作品，似乎不是一个评论者或研究者通常的做法。但是，如果我们从阅读接受的角度亦即读者的角度来看一部作品，那么，“好看”就是一个很合适的评价标准。如果作品不好看，它如何去吸引读者，引导阅读？如果作品无法吸引读者阅读，它又如何能发挥评论家所经常提及的文学的教育功能、审美功能、认识功能和娱乐功能呢？因此，我认为，“好看”是衡量一部作品成功与否、优秀与否最起码、最基本的一个尺度。
李世经的这部长篇小说我隔半个月时间先后读了两遍，感觉是一部相当好看的小说，能够吸引人一口气读下去，一口气读完。小说的内容宏富庞杂，紧贴当前社会现实，故事情节曲折、生动、有趣，悬念迭起，戏剧性冲突、人物刻画、心理描写等方面都有精彩的笔墨。具体评析时，我试图将其归入某种类型的小说，结果发现，按这部作品涉及的内容主题来考察，它可以同时被视为悬疑探案小说、改革小说、官场小说、反腐小说、爱情小说和社会问题小说。
《暴雪》以一桩汽车爆炸案为主线、以对“谁是真正的凶手？”的诘问贯穿始终，推动故事的发展和高潮的出现，它当然可以被看作一部悬疑探案小说。故事的开始，在海州金沙滩娱乐中心发生了汽车爆炸事件，西港区区委书记矫怀清、F行西港区行长张大海、桑湾办事处主任桑田被炸死，东明集团总经理冷新家变成了植物人。案件震动了整个海州市，公安部派了3位专家前来，省、市、区公安局主要领导纷纷出动。因为炸死的三个半坏蛋都是群众口碑甚差的F行海州行长庄亚群的铁哥们，而F行在庄领导下实施的绩效工资改革又极大地损害了多数职工的利益，不得人心，因此F行群众对爆炸案全都拍手称快。根据市公安局长姬长岫的分析，这种凶杀案不外是情杀、财杀和仇杀。F行全体职工都被列入怀疑对象，特别是像任泽霖这样一直对张大海等人心怀不满、正上京告状的职工更是成为重点调查对象。正当此时，F行总行要来考察市行领导班子，爆炸案是否会与此有关？F行海州副行长丁伟伦却认定是狗咬狗，黑吃黑。案情越来越扑朔迷离，案件的侦破工作一波三折。这时，任泽霖提供的一段录象帮了大忙。公安局据此查出正是金沙滩娱乐中心的服务员姚蕾放置的炸药，但姚在爆炸案次日离去后已不知去向。公安局端掉了娱乐中心的淫窝，在随后开张的洗脚城安插内线，发现并抓获了姚的背后指使人宋崇山，并由此抓到了宋的“大哥”彭怀文。彭供认是冷新家找的他。冷自己拿着起爆器，难道他会自己炸自己？现在冷已经变成了植物人，案情线索到此又中断了。山穷水复，柳暗花明，公安部门接着通过对庄亚群等人贪污腐败案件的调查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最终破了案，抓住了真凶。——这实在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探案故事。
《暴雪》描写了两场改革。一场是在庄亚群主政时实施的绩效工资分配改革，结果是让F行普通职工生计维艰，怨声载道，极大地激化了干群矛盾，最终为庄的继任者凌欣月留下了一个危机四伏的烂摊子。凌欣月是作者着力塑造的时代新女性、新改革者形象，在她身上寄寓了作者诸多美好的愿望。她不仅美丽有魅力，而且性格温和良善，淡薄名利，口碑甚佳。与庄的假改革真谋私、牺牲多数人利益相比，她的改革是真正的，为群众谋利益的，牺牲的是自己和少数人的利益。她在上台后，迅速、果断、英明地处理了遗留的职工集资款问题，改革绩效工资制度，从根本上扭转分配不公的现象；接着推行人事改革，制订严密措施，大胆实施储蓄所、办事处、分理处主任由群众直选制度，很好地留住了、团结并使用了一批真正的人才。她的改革极大地伤害了既得利益者，阻力重重，乃至于最终她心力交瘁并提出辞职。作者最终给读者安排了一个光明的结尾：阻挠改革的人纷纷落马，障碍一一扫清……《暴雪》试图反映改革在面对全新的社会形势、利益格局下不断深化时所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和困难，他对“改革小说”的创作探索因此颇具现实针对性。
《暴雪》还揭示了银行系统利益集团对权力的争夺、权色交易、权术之争、官职升迁和人员任免的不少隐秘真相，也可以说是一部“官场小说”。小说生动地刻画了官场众生相：有不求名利却被利益集团斗争妥协后推上风头浪尖的改革者凌欣月，有孤傲梗直而怀才不遇，最终愤而出走、投奔洋行的海州副行长丁伟伦，有委琐屈膝、患得患失的迂腐博士朱朔才，有依靠父亲权势和“女人秘密武器”升官的白如芸，有莫测高深的总行人事经理康遥，有看似温厚正义实则伪善自私的总行行长郭恒德。当然，最善于官场钻营的应该算是小说主要人物之一的庄亚群。此人不学无术，一个“错别字大王”——能把“高屋建瓴”读成“高屋建瓦”，把“挪用”读成“那用”的人，买的研究生文凭，连出纳都干不好，财务报表都看不懂，却善于运用老子的关系和官场关系学，周旋于上下左右，尽管劣迹斑斑却一路逢源，坐直升机似的当上了总行常务副行长。与此同时，他尽可能地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压制人才，培植亲信，打击对手，中饱私囊，满足私欲。小说通过塑造这个人物典型，形象地展示了官职位置的移动所带来的巨大危险。
小说在对官场腐败的批判方面针针见血，反腐败主题亦十分鲜明和突出。邓小平同志早在1986年就指出：“风气如果坏下去，经济搞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发展下去会形成贪污、盗窃、贿赂横行的世界。”反腐败是党和政府始终十分重视的严重问题，也是文学作品参预现实重要的表现主题和表现方式。《暴雪》描写了凌欣月、金素兰、罗志雄、任泽霖、高峻岭等一大批人前赴后继，与以庄亚群为首的腐败分子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并最终取得全面胜利。庄亚群、市委书记白治仁之流，权、钱、色什么都想要，特别是小说对庄腐败举止的描写，可谓是生动深入、臻于极致。此人荒淫放荡，玩弄身边的每一位女性，生活上极其腐化堕落。他以持占一个个企业股份既而批准其贷款并变相“破产”的“合法”方式贪污了巨额国有资产，又大肆收受贿赂，是一条十足的社会蛀虫和害虫。而作者对郭恒德这个腐败分子的塑造更是成功：这本是一位貌似正直的58岁干部，表面相当清廉，一直深受凌欣月的尊重，谁能料到，事实上他却鲸吞了数亿资产！——这样的腐败分子最隐蔽，因此也最危险。而像卫生所区医生、电话接线员小杜这样的普通职员，单单通过吃回扣竟然就能贪污受贿数十、上百万元，作品揭示如此惊人的事实，旨在于告诫人们社会腐败的严重程度。小说用近半篇幅，详尽描写了反腐败斗士与腐败分子针锋相对、鱼死网破的斗争：凌欣月被人送了花圈，屡受威胁，金素兰最终被人害死……充分反映出反腐斗争的尖锐性、复杂性和巨大的难度。
当然，一部好看的小说恐怕怎么也离不开生动感人的爱情故事，这部长篇也不例外。小说用浓墨重彩描写了凌欣月、金素兰这两位海州美女或美好动人或感伤曲折的情感世界和爱情历程。她们都敢于主动追求男性，结果追求的都是已心有所属且对情感坚贞不渝的优秀男人；她们最终都选择了放弃，但结局却大不相同。凌欣月放弃了丁伟伦，在以后的20多年中却能与之始终保持红颜知己的纯粹而美好的“第四类情感”，始终肝胆相照，互敬互助。凌在无法得到丁之后，获得了苏博彦的爱情，两人最终结成连理，并在巨浪面前演绎过一段像《泰坦尼克》一样动人的生死相依的爱情经历。金素兰显然没有她走运。她爱上了凌的丈夫，从西州追随到了海州，始终无法克制充当第三者的冲动，当发现苏、凌二人情深意笃之后，她选择了主动退出和离去。正当她与黄胜强开始恋爱，刚刚品尝到爱情的滋润时，却不幸而成为了腐败的牺牲品。而因为坏人的作弄，直到死她还被凌误解曾与其丈夫有不正当关系，最终她以死，以处女之身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果说凌欣月的爱情经历是个喜剧的话，金素兰的爱情故事就是一个悲剧。小说还穿插着描写了朱朔才、林修竹、白如芸、肖潇雨等人的情感历程，都是作为反面的小丑式表演来进行叙述的。
这部小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它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是它对当下社会现实的关注和表现，特别是不回避种种复杂敏感的现存的社会问题和症结。比如，它对改革深化可能会带来的社会分配不公平不合理的疑问，对贫富悬殊所导致的社会仇富心态的摹画；它对底层弱势群体、贫困家庭生存问题的表现，对罪犯子女的关心，对银行、金融系统存在的诸多黑洞以及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的深切关注，对住房、医疗、养老、教育等社会焦点热点问题的涉及和探究等等，都给作品涂抹上了浓厚的生活气息，也是它吸引读者的一个方面。
总体上说，这是一部好看的长篇小说，具备了好看小说的各种元素：贴近现实生活，表现社会人生，叙述感人爱情，反映官场腐败，揭示热点焦点，设置悬念包袱，故事曲折生动等。从这些方面来说，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但是，作品的缺点和不足也显而易见。譬如，作者非常鲜明的男性视角，个别地方对低俗趣味内容（如黄段子）有意或无意的热衷渲染；塑造的人物性格比较单一扁平，缺少发展，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叙事略嫌拖沓，故事进展节奏滞缓，文字缺乏文采，不够形象等等。我认为，这些方面都是可以再认真打磨改进的。
2006年10月 于北京